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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 16: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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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东方时空》、《焦点访谈》做了电视记者以来,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管我叫起了“主持人”。因为大家发现,我不是在演播室里正襟危坐,综论天下大事,就是西服革履地面对一个个世界著名政要,一板一眼地进行专访。 其实这幅图像并不全面。西服革履只反映了我作为记者的一面,有很多时候我还会到马路上采访行人,我会钻进胡同采访居民。有时候,我还会去一些危险的地方采访。我会站在萨拉热窝的“死亡大道”上报道,我也曾身穿防弹背心奔驰在赴巴格达的高速公路上。往往在这些时候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是一个记者。我才能找到那种令一个新闻工作者激动的感觉。 直到今天,在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二楼的办公室里还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上我身穿中央电视台赴伊拉克报道组的夹克衫,背对着照相机的镜头,站在一条高速公路的护栏边上。照片旁边的一张白纸上有人写了这样一句话:“嘿,干嘛呢?” 照片上的我正在路边方便。 那是一九九八年二月的一天。我们完成了报道伊拉克危机之后,乘坐一辆大轿车,日夜兼程从巴格达返回北京。一千公里的路程,我们用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才走出伊拉克,到达约旦首都安曼。一路上,我们经历了多次的纠缠和意想不到的麻烦。这张“曝光”照片也许就是一个最好地见证。 至今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哪位同事偷拍了我的这一“不文明”举止。一位同事在看到那张照片后,打趣地对我说:“太好了,应该把这张照片发给某个小报,让你这个大主持也曝曝光。” 我当时回答说:“当记者嘛,谁还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的确,当记者不仅仅意味着风光的采访、面对大人物时的那种场面、以及演播室里的空调和矿泉水。当记者有时还要面对困难、面对尴尬、甚至是面对战争。 过去十几年来,我们先后受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的派遣,到黎巴嫩、波黑、伊拉克进行过战地采访。我不敢说我因此就算得上一个标准的“战地记者”。然而,我想我大概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十足的“灭火队员”。因为每次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到一个战火连天的地方,那里的战争很快就会消失。 一九九○年十月,我被新华社派往贝鲁特采访持续十五年之久的黎巴嫩内战。在我到那里的十五天之后,黎巴嫩交战各方实现了停火。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我飞赴萨拉热窝去采访那里的战事。在我到达当地的当天晚上,波黑冲突各方在巴黎签署了和平协议。 一九九八年二月,我又赶到了危机四伏的巴格达。然而当我到达巴格达的十天之后,战争的阴云已经散去。 新闻中心办公室的那张照片旁还写着不少来此观赏的同事即兴而作的短评。其中有一条就这样写道:“现在才知道伊拉克的战火是如何被浇灭的。”说实话,看到这些幽默的评论,我并未感到一丝一毫地尴尬,也从未因为我的这些“战绩”而感到失落。 记者的天性应该是哪里有新闻就到哪里去,这其中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包括战争和危险的地区。也许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最能考验一个记者的本领,也许是因为在生存与死亡的挑战中,才最能够捕捉到激动人心的报道,也许是因为硝烟弥漫的战场才是记者们追求的最佳效果。 对我来说,我注重的是体验一个起伏跌宕的过程,是去目睹一段历史的演义。记者不是政治家或者军事家。记者们没有能力作出决定来改变某一个过程、某一段历史。记者是记录和报道历史的人。我们的任务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因此,我更多地注重过程,而不是结果。我庆幸我所去过的那些地方没有了战火,因为由战争走向和平是一个艰难的,往往是戏剧性的过程,而和平降临的时刻远比战争爆发的时刻更催人泪下。 战争与和平,这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在我对受到战争威胁地区的采访中,我曾经深深地体会到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采访过许多在战争阴影下生活的人们。在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我看到了无助的波黑难民。在拉萨热窝,我知道了什么叫断壁残垣。我不知道这一幕幕何时能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在巴格达,我目睹了战争给人们带来的悲惨。当我在一家医院看到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仅仅是因为没有消炎药而全身腐烂的景象时,我曾对摄像说,:“哥儿们,你挺住了。没几个人敢拍这样的镜头!” 战争的破坏力还在于它让人们失去作为人类最宝贵的品质——对生命的热爱和对生活的希望。当我从贝鲁特的司机、萨拉热窝的老妈妈、巴格达的儿童的眼中看到他们对于战争由惧怕变为无奈和漠然的时候,我看到的是绝望和恐惧。 每一次,当我从那些地方飞回北京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坐上回北京的飞机,我常常会对自己默默低语:回家吧,回家吧,快快回家吧。每一次离开这些地方,我总会渴望快快回到属于我的那个和平的环境中。而每当飞机落地,我又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些还必须生活在饱受战火蹂躏的地方的人们。我会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我会想起他们的眼神,也会想象他们今后的日子。 战争与和平,这是相互矛盾的一对。有的人因为战争而光荣,有的人因为战争而耻辱。有的人在战争中死去,有的人在战争中幸存。而在我看来,战争中最不幸的是那些成千上万的无助的人民。他们在无助中迎接战争,他们也在无可奈何地接受战争所带来的任何结果。对于许多地方的人们来说,和平就像一个美丽的谎言。往往在一次和平到来时,紧跟着的却是又一次战争。在我的感觉里,似乎战争才是永恒的话题,和平只是像人们探索的幸福那样地短暂而脆弱。 有一份统计显示说,在人类近两千年的历史中,全世界彻底没有战争和冲突的时间总共只有五十八天!只有五十八天是太平的!这是多么令人深思的数字。 作为新闻记者,我渴望采访战争。但我却实心实意地希望和平。 有几次,有记者问我:去那些地方你害不害怕?我回答说:这是我活该。 当记者,就意味着追求新闻。战争是新闻,你能不去?然而,如果让我选择战争与和平,我当然选择后者。因为和平有时虽然会很无聊,但它却不会让你去目睹死亡和痛苦。和平时期虽然可能会没什么令人激动的事情,但它却会使人心安理得。 英语里有一句成语,叫“NONEWSISGOODNEWS”,意思是说没有新闻就是最好的新闻。这句话对于新闻记者来说是最大的打击,但是它却是人类的一个真理。 不过,下次要是又有什么战争,我一定还想去。因为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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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编:李颖 来源:央视国际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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